分享

分享在 facebook
分享在 pinterest

大千目中藏

捨棄凡俗喧囂,隱居高山陪伴窯爐中的火光,以三十年光陰煉就無心燒藝,他用最清淨淡泊的方式,卻燒製出陶瓷史上最絢麗的色彩。

在中國陶瓷史上,源於唐宋時期,相傳可以以一器換一城的天目釉是真正的傳奇。在那個文豪英傑輩出,佛學理法在中華大地落地生根的時代,參禪論道是風靡天下的雅事。在這些聚會場合中不可或缺的茶和茶盞,也在後來鬥茶活動的興起中愈來愈受到看重。

其中由黑釉曜變而誕生的天目釉,因其光線折射下而呈現出變幻莫測如星空般的色彩,以及其中蘊涵的禪意,而備受尊崇,更因在宋代之後失傳於世,而成為歷史上一段如夢如幻的傳說。

三十五年前的臺灣,江有庭因一些因緣際會,與天目釉結緣,從不知天目到燒出天目,從燒出天目到變化天目,更是發現古今中外未曾出現的彩色天目。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令無數人魂牽夢繞、趨之若鶩的天目釉竟是在他「無心」狀態下展現出來的。

《品位》有幸採訪到遠在臺灣的天目茶盞燒藝大師江有庭,於我們分享了他與天目釉之間那三十多年的緣份,我們也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江有庭的「無心」狀態,感受一個截然不同的奇妙世界。

江有庭一個人在山上燒窯,一燒就是二、三十年,他從未感覺到寂寞,也不會刻意去追求甚麼,而正是他這種無心無求的狀態,成就了「藏色天目」的絢麗多姿。

結緣天目

如今已入花甲之年的江有庭仍清楚記得三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與天目釉相遇時的心境。「我那時在一間陶藝工作室工作,後來又回學校去學習一些釉料知識。第一次聽一位教授講起天目釉,我記得自己聽到這個詞,心裏就像有某種感應一樣,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全身開始發麻,一直麻到頭頂,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這個經驗讓他永生難忘,在此之前,他從未看過油滴天目。

從那時起,江有庭與天目釉之間「一聽鐘情」的緣份開始了。他拿著老師給他的從日本傳來的釉料配方,開始燒屬於自己的天目釉。

後來依照教授給的配方,他順利燒出一點、一點的油滴紋路,這便是源自宋朝的「油滴天目」窯燒技法。當時,江有庭並不知道自己燒出的天目茶碗在陶瓷界的特殊地位,更不知道天目茶碗在日本被視為珍寶。直到有一天,一位日本高中校長到臺灣旅遊,發現了江有庭委託藝品店代售的作品,實屬驚艷,馬上聘請江有庭到日本教授「天目窯燒」。接下來的兩年裏,江有庭利用在日本教書的機會,遍訪日本各地窯場探訪、學習,參訪陶藝家。

回臺後,江有庭將所有心力投注到「天目窯燒」,在不斷嘗試、堅持與無數失敗經驗之下,一九九五年在一次突來的「無心」窯變中,開啟了天目窯燒的彩色世界。

隱藏千年的色彩

「最初是一爐茶盞中有一個深紫色的出現,我注意到了,開始去想這一次的燒製過程,我去找出原因,發現不是一個色彩,而是一個世界,一個彩色的世界」,江有庭回憶說:「後來又出現藍色,燒藍色的同時又出現紅色,這樣一個一個跑出來,就成了紅、橙、黃、綠、藍、靛、紫、金、銀色通通有了。」

江有庭擺脫了千年的侷限,將原本傳統中多半只能燒出黑、褐色系的天目窯燒,呈現出隱藏在黑色之下的繽紛色澤,拿在手中輕輕翻轉著看,釉彩會反射出七彩光澤,紋理也較之前更加細膩、深邃,他說:「這就如同躲藏了千年的顏色被我發現,因此命名為『藏色天目』。」

「天目窯燒」起源於唐、宋時期,是中國三大名釉之一,燒製難度極高,因為有著極大的偶然性,有「一碗燒成萬碗殘」之說,在宋代被推崇為國寶。

藏色天目,可以燒製出千變萬化的色彩,也可含納七彩集於一碗身中,這種窯燒技術,是現今日本和中國古代未出現的。我們驚歎的同時,感歎發現這隱藏千年色彩的秘訣一定是孜孜不倦的努力追求方才達成的。大師的回答卻讓我們意外:「我沒有在追求甚麼,只是依據時間、能力、現象來做調整。我們燒陶瓷,跟其它的藝術創作不一樣,不需要人的創意,而是把一件事情所有既定的動作都做到剛剛好。」

而這個「剛剛好」看似容易,卻是奧妙無窮,也是最不容易的,「甚麼事情都可以熟能生巧,基本功大家如果訓練久,基本都能做到,但是簡單的事情做到剛剛好,那是不一樣的。」

天目釉以黑釉曜變產生的豐富色彩和紋理著稱於世,如何燒製出這樣光彩陸離的變化,是古今中外陶瓷工匠們心中不解的謎題。江有庭的天目釉的燒製方法與歷代匠人所追求的穩定背道而馳,窯爐內不同的時間、溫度和陶坯擺放的位置都會影響著最終呈現的效果。

無心燒法

在江有庭眼中,「藝術家工作需要專心,但是除了專心以外,通常還會有情緒、目地。懷有目地,那麼如果達不成目地,會怨天尤人;如果達成目地,會顯得自己似乎很偉大。簡單的事情做到剛剛好,一定是只有純粹的專心,加上敏感度,沒有情緒。」

燒窯者如果心神不定,或有所堅持,或以自古以來多數民間匠人所採用的隨意方式,都難以真正的了解窯火的作用與其變化的奧妙。只有放下個人的意念表達,選擇順應窯火的作用力量,不斷以經驗來磨練自己掌控的能力。懂得駕馭窯火的人,在窯火面前都是謙卑的,遵循大自然的法則,才能獲得窯火給予的珍貴回饋。

「別人以為我燒出這麼多色彩,是否有做過很多次試驗,我其實都沒有,我就掌握關鍵點,在一定的範圍之內來變化。」

自古以來,無數人追尋陶瓷千變萬化的色彩,也沒有找到如此繽紛的色彩。而江有庭卻以「無心」,放下個人意念,僅僅遵循宇宙天地間的規律,卻發現原本就隱藏在自然裏的無盡色彩。

這也給每天忙碌追逐生活的我們帶來啟發。大千世界,紛繁萬千,我們每天都在追逐著各種各樣的事情。為子女升學而煩惱;為夫妻不合而氣恨;職場中的患得患失;感情中的千頭萬緒;富有者為人事關係煩惱;拮据者為經濟窘迫不安。生活的種種,讓我們的人生總是充滿著各種情緒,意難平。可是卻未曾退一步想,不去做過份的追求,而只是將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我們也許會發現,原來最美的顏色就藏在心裏。

天目釉以黑釉曜變產生的豐富色彩和紋理著稱於世,如何燒製出這樣光彩陸離的變化,是古今中外陶瓷工匠們心中不解的謎題。江有庭的天目釉的燒製方法與歷代匠人所追求的穩定背道而馳,窯爐內不同的時間、溫度和陶坯擺放的位置都會影響著最終呈現的效果。

陶工三十餘

「陶工三十餘,坯土不化裝;釉色純單掛,器形止於圓;不思不創意,唯事無心燒。」

一首短短的小詩,是江有庭對自己燒藝生涯的精妙概括。「只是第一句的三十載已經改過好幾次了,從最初的十改成二十,現在是三十。」

看江有庭捏陶土、拉坯,是視覺上的享受,短短數分鐘,泥土變成渾圓的茶碗。這看似簡單的動作,江有庭重複做了三十多年。當同期的陶藝匠人追求將作品做得更標新立異、繁難複雜時,江有庭選擇了最讓自己無負擔的一種器型——宋代那如大碗般的茶盞。「我做來做去,就是覺得做這種茶碗最合心意,它是圓形的,圓是一切事物的始終。」

獨自一人如與世隔絕般住在一座山峰上,三十年來每天的生活就是燒窯,重複地製作著宋代茶盞這一個器型,掛上同一種釉料,沒有太刻意地去調整燒製的過程,待爐門打開的一刻,心中也不會擔上太多期待。

也許在大多數人眼中,江有庭這位大師的創作過程,也太過寡淡了一些,與他作品那份光彩奪目的美色完全不相稱,江有庭卻認為這恰是藝術創作該有的樣子。「現代藝術太追求自我的情緒,藝術最終都應該是對人有修正作用的,好比純淨的水(可以洗去人心中的雜質凡塵)。水只有安靜下來才可以讓雜質沉澱,變乾淨。作者個人的情緒就像是不停地往水中投著東西,還在攪動它,這樣水是不會純淨的。」

一件好的作品會呈現自然的律動,有安定人心的作用,這看似簡單的圓,在江有庭三十多年的打磨中也愈來愈圓潤飽滿,透過單純的圓器形,僅掛上一種釉料,將單純的氧化鐵成份的變化演繹到極致,形成最純粹的美。不去追求強烈個人意識的傳達,在心靈寧靜下來的那一刻,感受天目藝術跨越歷史千年的永恆單純的美。

如今的江有庭還是長年在臺北郊外的山上居住,一年四季是滿眼的綠色。在這裏,光陰在手指間靜靜流淌。許多年來江有庭的「圓山窯」來過許多的專業人士和收藏家,都被他的作品深深震撼。他的藏色天目,承古而不泥古,釉色不僅呈現出宋代茶盞當年的風貌,還燒發出很多前所未有的新變化,令人感佩不已。對於這些紛至沓來的讚譽和追捧,喜歡鑽研佛理的江有庭淡然處之,他更願將自己與天目釉的「相遇」歸結為一種緣份。而人們也可以從他這段因緣際會中去了悟,為何歷史上的天目茶盞會成為參禪論道時的主角之一。只因它誕生於無求之中,匠人燒製它時的無念無執、隨性而為,恰如一場修行。不計得失成敗,不畏凡俗目光,最終將蒼宇星空之偉大璀璨收於碗底,以一盞窺人生、窺致理。

相關文章

加入我們的新聞通訊

Suggested Searches

瀏覽類別